失窃的《死灵之书》
我,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人类学助理教授S.P.洪博士,将以下文字落于纸上,为的是留下记录,而非作文学之用。它会被视为忏悔,还是纪事,我无法决定。
一切始于波士顿霍勒斯·霍尔特遗产中的一册书,至十月三十一日,在我卧室的穿衣镜前达到顶点。此后我的境况,寻常语言已不足以尽述。恳请读者留意仍在我手中的几件证物:一部虫蛀的拉丁文《死灵之书》;缝进其装订的一张异样书页;一把铁钥匙;以及一面被我蒙住、再不敢揭开的镜子。
我的寓所在大学以西,那一带榆树的根将砖砌人行道顶得隆起。从楼上的窗口,可以望见钟楼,以及罗利沼泽方向的薄霭。后来发生的事,似乎注意到了这些细节:仿佛屋宇的年岁与盐滩,是某些更古老的物质与注意力的组织方式得以短暂成立的条件。
一九二七至一九二八年的冬天,霍尔特曾参与联邦政府在印斯茅斯的调查。他的家族与马什家的产业有些关系。他死于一所私人收治机构;其名我不予披露。
跟随我多年的助手金,帮我清点了他的遗物:染有盐渍的报告、破败滨水区的照片,以及盖着大学印章的信件。
书便在这些东西下面,裹着油布,隐约带着落潮时的气味。
我一眼就认出了它:失窃的《死灵之书》。我曾在大学戒备森严的藏书柜中见过它。霍尔特取走了真本,以伪造的装帧替代,再将原书混在私人物品中带了出来。
发现此事后,我的职责要求我做什么,是再明白不过的。
而我所做的,全然不是那么回事。
第二张脸
仔细检视书册时,我发现了那张如今成为我不幸之核心的书页。它以粗线缝在书后部的装订中,纸质与正文不同,也并非拉丁文。霍尔特的笔记说,它来自印斯茅斯旧大衮教团会堂下的一间密室。那里的石墙没有任何熟悉的工具凿痕,只有砌好的石块,砌筑它们的力量全然不以人类的尺度为意。
页首有一枚图样:一个被三道不规则笔画截断的圆。下面是用力写下的警语:勿从深处取出披上人面之物。
正文不属于我所知的任何密码。金在我身边查过特里特米乌斯、博雷卢斯和马瑟的著作,都无法解释这种文字。放在镜旁时,那些符号便会变动。这是我独自做的试验,鲁莽远多于明智。它们在镜中重新组合后,呈现出一种明晰,心智领受它时,所感到的却是创伤。如此读出的标题是:《论第二张脸》。
它论及犹格·索托斯,所指并非一种崇拜,而是与全部时空同延的存在。这仪式并不召唤。它准许施行者窥视,时限以呼吸而非小时计;同时将所在地,以及其中的一切,登记在册。
另有较潦草的字迹附言:窥视者必有见证者。见证者必披其所最惧之形。
我本该让那张书页重归黑暗。我没有。
金倒空了我的烟灰缸。我再点一支时,她的眼神说出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此后异状接踵而至:霍尔特照片中一道苍白的倒影;舌上的咸味;干燥天气里西墙发出的声响;街上分明空无一人,脚步声却在我门前停下。我把这些感觉归于神经紧张。
十月二十八日,我注意到书页上又有一行字。我不能断言此前那里并无此句:界门群星重归古位之时,当对镜而言。令囚徒报上其名。
我的倒影走了出来
那行新字的墨迹,有一瞬间仿佛凸出了纸面,似乎承载它的是膜,而非纤维。我将书页放回箱中,整夜未眠。
午夜过后,金在星图前找到我,问我瞒着什么。我说,这个时节的星象不对。她端详我片刻,又回去整理书架了。
十月三十一日,天空显出了书页曾预告的澄澈。我的动机既不高尚,也不明晰:既想揭穿这一切不过是虚构,又想知道界门究竟是比喻,还是实在。
我揭开穿衣镜,念出规定的词句。
午夜第一声钟响时,时钟停了。镜子不再映出房间,而是向苍白旋转的群星敞开,一扇扇门在其中开合,绝无声息。我的影像站在那里;然而,它抬起头时我并未动,它微笑时我也并未微笑。随后,那形体穿出镜面,来到房中。
它身着法老的长袍。它的双手与我的相同,连幼年留在指节上的疤痕都不差分毫;可它的脸却有种蜡制品般的规整,太阳穴处的皮肤微微透明,仿佛血肉只是临时之物。它没有说话。我感觉不到人格,只有占据:某种浩大的智慧折叠成人的轮廓,认为言语全无必要。
房间并未移动,却退向远方。超出寻常距离的深渊中,一扇扇门矗立着。有些门后是更古老的阿卡姆,以及一片漆黑静止的海岸;有些门后是我自己,一遍遍地读着那张书页;还有些门后,是霍尔特与印斯茅斯。
第四扇门显出我那已被改变的房间。一个与我相同的身影,坐在一扇上了锁的内门旁。地板上有一把铁钥匙。窗帘扣紧。镜面蒙住。来客用我自己的手,指向那边。
典狱者已领受钥匙
开口中出现了见证者,共四个,全都长着我的脸。在寻常时间之外,它们什么也不做:不排列位置,也不看向彼此。三个站着;第四个坐着,目光落在地板上。它们的胸膛没有起伏。灯光投下四道固定得异乎寻常的轮廓,仿佛光被吩咐将它们当作家具。
一个捧着《死灵之书》。一个拿着那张书页。一个抱着蒙住的镜子。坐着的形体抬起眼睛时,那双眼与我的毫无差别;它用我的声音低语:它若起身,界门便不会关闭。
随后,来客打开最后一扇门。其外是星际深渊之间的一种阈限状态,外界的压力抵住日渐稀薄的世界。冰冷的训示从牙齿与骨头传来:窥视,便是被登记;被登记,便需要栓固;需要栓固,便需要看守者。
一把铁钥匙被放进我的掌心,潮湿得仿佛来自深水。
没有承诺。没有命令。只有一个提议:守住门槛,或者成为开口。
我的手指合拢了。
黎明前,我醒来。镜子蒙着,尽管我并没有蒙它。书已合上。钥匙悬在胸前。这本日记里,以我自己的笔迹写着:囚徒已接受看守职守。典狱者已领受钥匙。
从此以后,走廊里响起敲击声,节拍分明,却不对劲。如今它与其说来自走廊,不如说来自蒙住的镜子本身;最近,又来自内门的木板。有些信的笔迹与我相似,落款却是尚未到来的日子。每逢午夜,箱盖便挪开一指宽。
金把普通信件放在那些写着未来日期的信旁。她逐一抄下日期,才将信放回。“你若不肯解释,我至少要留份记录。”接着她问,我为什么留着钥匙。我给不出任何站得住脚的回答。她留下了自己的抄件。
我暂将那来客称为奈亚拉托提普;它从未自报其名。
我没有毁掉钥匙。我没有打开那扇门。
我睡着时,房间便会改变
我没有揭开镜子。我没有将钥匙插进内门。然而,克制并不等于中止:由窥视开启的交易,无须进一步同意,便会继续。
头痛一直伴着我,深而有节律,藏在双眼后方;钥匙发热时加剧,睡前也加剧。有一个上午,我批阅本科生论文时,唇上两度沁出血来。我的日子仍维持着外在的形状。正是这种延续,使接下来的一切难以被轻易否认。
最初的改变出现在照片上。霍尔特的一批照片中,窗边的一张脸增殖成了一整条街的窥望者。它们背后的感光乳剂里,长出了建筑:原是烟囱的地方,竖起了暗色金属的肋条。金取得联邦政府留存的复制照片,要求我们一张对一张地比较。那些底片仍只呈现人间的荒凉。我的却不再如此。她将我的叙述另列,不并入目录说明。“你的解释不是记录,”她说,并且不肯让我将两者合在一起。
一张网目印刷图片曾在一次审视中显出黑水上的门口。一片幻灯玻璃片的边缘,出现了书页上的图样。没有学生提起那张幻灯片。
十一月第二夜,梦宣告自己乃是觐见:窥视者必成为接合。所在地与深渊需要一道接缝。你便是接缝。我醒来时,枕上染着血。
第三夜,西墙不再方正:木工角尺测出的角度,眼睛容得下,工具却不肯承认。楼下的黑尔太太只看见护墙木板。
第四夜之后,盥洗架上方伸出一根暗色合金的肋条。第六夜之后,地板泛起暗淡的光泽。第八夜之后,天花板陷成一个浅穹顶。第十夜之后,壁橱门打开,里面是一截金属走廊,尽头有一层膜,像喉咙一样搏动了一次。
我靠咖啡和拉丁文书卷,试着整夜保持清醒。墙壁没有变。黎明前第一次不由自主地打盹后,书架背后便立着一根新的肋条;我被血呛醒了。
不存在别处
我必须回到十一月第九夜。那一夜,审判庭不再只是一次觐见,而成了训示,以及囚禁。
睡眠攫住我,如同捕兽夹咬住脚。我漂浮着。我没有站立,也没有坠落,只悬在漆黑的无垠中,双臂如海草飘荡,没有一根手指听从使唤。无限的空间挤压着我,比任何壁橱都更狭窄。
我在移动,被一个不属于我的向量牵引,掠过在错误年代中膨胀的恒星;终于,星辰渐稀,前方是一片黑暗,如物质般占据着宇宙许可终止之处。其边缘悬着一个生物,连最小的维度也横跨多颗太阳:棱角、薄膜、缓缓转动的叶瓣。
诸般强力在那庞然之躯周围集结。先是犹格·索托斯,并非一个形体,而是全部时间与空间的同延,闭合成一个没有外部的球。阿卡姆的房间在此。万圣夜在此。对你而言,不存在别处。接合上的每一点,你都已在其中。
随后,是并非声音的笛奏,以及位于其中心的阿撒托斯。与那无形相比,星间生物竟近乎有了分寸。我生出一股冲动,要迎着它毁掉自己的视力。
我没有按下去。阻住双手的,是更冰冷的算理:一个瞎了的典狱者,依旧是典狱者。
其余存在逐一就位:在海沟重压下做梦的深沉食欲;繁衍不息、多得无法归于单一轮廓的母性黑暗;一道黄色的王者之淡影;还有一个我不会描述的蒙面存在。
我请求获准死去。许可并未降下。
直到这时,交谈才开始。
诸世界已在我体内相会
来客披着我的轮廓,站在诸般面具之间,嘴唇未动便开了口。它说的是:窥视即是契约。所在地需要一道接缝。睡眠就是法庭;房间必须同时适合两个世界;血为这一过程效力。死亡只会使我更深地被纳入其中。
我在不断改造的地板上醒来,双手痉挛,枕头被血毁了。我未曾向任何医生或同僚说过这些。
金发现我正在洗床单,便将一张医生的名片留在书桌上。“你可以拒绝帮助,”她说,“但你不能替所有人作决定。”我问她指的是谁。“每一个必须经过这所房子的人。”
我并不声称阿卡姆的居民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形。我所声称的范围更窄:在短得来不及质疑的一瞥中,印斯茅斯的形貌会落在熟悉的五官上。十四日,榆树下,小巷里的每张脸都带上了同一种窥望者的神情,持续三秒。尽管我锁了房间,吸墨纸上仍多出一行以我笔迹写的新字:看守需要契合。诸世界已在你体内相会。
金在书柜中将论述栓固的注疏与记载召唤的文献分开。她要追索已经发生的事,不会准备另一次试验。我害怕一个见证者会变成接缝上的一针。我没有告诉她房间里的事。她没有将我的沉默错当作回答。
十七日,我醒来的房间已不再主要是一个房间:合金墙壁,浅穹顶上垂下苍白软骨构成的导管。内门仍在。钥匙仍然适配;我试过插入,却没有转动。我踱步丈量:原本十一步走完的距离,如今要二十七步。从楼梯平台看,外面仍是同样破旧的护墙木板。
一次短暂的昏厥中,审判庭再次降临,连睡眠这点礼数也不再有。新走廊传来一声敲击,停顿处仍像从前一样不对。
我不知道,究竟是哪一边在请求另一边准予进入。
第四个关节
十二月。头痛之下压着一个问题:典狱者守护的是什么,又是在防备谁?
合金占据了墙壁。走廊长一百零四英尺,经过空壁龛,抵达那层如今已通体透光的膜。尽头立着内门。同一扇门:木纹、铰链、锁,都已查验。我始终看着的,原来是错误的一侧。
四日,厄珀姆院长召我前去。学生们表示担忧:我讲课时两只鼻孔都塞着棉花,血浸透后,便转过身去。他建议我休假,薪水减半。我接受了。
六日,在合金暗淡的光泽中,我的倒影每根手指上都显出第四个关节,纤细、苍白,弯曲时带着一个微小而不对劲的顿折。我把手举到灯前:三个关节,指节的疤痕,墨渍。我回到墙前。倒影有四个。
在图书馆,我向金要一条裁缝软尺。她亲自量过我的手指,又不让我看她的数字,要我再量一次。两次一致。她在自己的记录上写下日期,并留在手中。当夜,我将数字写进页边。次晨核对,精确到十六分之一英寸,仍然相合。
到了九日,无须倒影我也看得见了:翻页时,举杯时,那一处苍白如鱼腹。我刻意出声数它,便不见了。目光挪开再回来,它又出现。手套毫无用处。我感觉得到它在里面屈动。
九日我没有睡,十日也没有。十一日,身体不再让我作主。
法庭又一次传唤了我。
典狱者日志:重启篇 第9集
我像从前一样漂浮着;但十二月的接近更快,也更近。
它由躯体组成。不是画家将受罚者堆叠在一起那样的尸堆:那些躯体还活着,而且正在被改造。我看见一颗心脏被移进喉咙,在本应属于声音的地方搏动。那东西试图呼喊时,只发出湿润、有节律的敲击。那敲击,我认得。自十月以来,每一夜,我都从内门那边听见它。有数百万具这样的身体,覆盖着那生物,如珊瑚覆盖礁石。
那生物并非披着它们。它由它们构成。
重重排列的躯体间,有一个直立的椭圆凹穴,大小恰能容纳一名站立的男子。穴壁留着一个手印,其中我看见指节的疤痕、墨渍,以及每根手指苍白的第四个关节。里面是空的。尺寸测量得精确到十六分之一英寸。
随后,在界门可怕的同时性中,我看见那生物的胁侧之内,有一条长一百零四英尺的肋状通道,两边排列着椭圆壁龛,尽头是一层膜;再后面,是刷过漆的松木门,带着那处焦痕与黄铜锁孔饰板。
走廊不在我的寓所里。我的寓所在走廊尽头。走廊是那生物的喉咙。我终于明白了那些空壁龛。
外界位于每一个地方之后。薄弱之处并不是开口。如此庞大的生物,需要一扇门。
你不是锁。你是铰链。世界别无他门。它只有你。被改造者会最先通过。
随后,来客来到我身旁,仍披着我的轮廓;但此时我看清了,它的手指都有第四个关节,而且懒得再遮掩。它知道我在十一月第九夜乞求过什么。它将那只修长的手极轻地覆在我的手上,覆在钥匙之上。
打开,它说,你便可止息。
被改造的脸
我站着醒来,钥匙已插入锁孔一部分。我没有转动它;但我也不能声称自己拒绝了,因为当时我并不在场,无从拒绝。我抽出钥匙。门后的敲击停了;许多手指缓缓沿木板向下抓挠。
天刚亮,我便去了奥恩图书馆。金根据目录中的归属记载,将页边笔迹追溯到一位帕多瓦医生。“你总问大门怎样关上,”她说,“查查他们把看守它的人叫什么。”我一直翻查特里特米乌斯,直到闭馆,终于找到那段话。在那些会自行烙印于沉睡看守者身上的印记旁,写着:典狱者并不关闭界门,而是承载它。彼端之物并不吞噬,而是重塑。镜子最先。
我合上书,回去了。
黑尔太太在楼下迎上我:震动已将她母亲留下的盘子从碗柜上震落。余光里,我看见她手指上有第四个关节。我正视着数了一遍:三个。
楼上,穿衣镜的遮布已被揭下,整整齐齐折成四叠,放在镜脚处。我本该立刻将镜子蒙上。
我看了。
镜中映出的房间属于我,但他已被改造。每根手指的第四个关节,略微张得太开的双眼,下颌的某种异样。我抬手,它也抬手。我抓住自己的脸,试图将它推回原来的形状,按压、揉捏,如同一个人修整黏土。
头痛猛然袭来,白光使我失明。待我能再次看见时,我正跪在地上,满手是血。我不看镜面,将它蒙住。凭触觉,我测量自己的脸:没有变化。但右手那根沾墨的第二指,比六日长了四分之一英寸,比我们两人的记录都长。我量了十一遍。软尺不肯让步。
那么,连软尺也开始说真话了。
第11集
十二月二十一日,最长的那一夜,我梦见自己站在房间里,握着钥匙,将它转动。我称之为梦,因为我必须如此称呼。
它转得太轻易。门没有向外或向内开启。它穿过我而打开。我的胸骨分开;被改造者从我胸腔中通过。
它们如潮水般涌来:那些被改造者,不慌不忙,怀着早已抵达之物的耐心。随后,那生物开始通过。不是它的躯体,没有人类的门能容下那体量;通过的是它的意图。
黑尔太太在楼梯上。那意图从她身旁经过,穿过楼下的门厅,进入雪地时,她的手指分枝,长进了扶手。接着,加里森街上的灯亮了起来。我知道,每一个人首先都会走向镜子。
镜子最先。
每一扇窗内,都有一个男人或女人站在镜前,试图恢复从前的形状。我看见,每一次修正都在喂养它:每一刀、每一次掐捏,都只是在教会那改造,人类原先存在于何处。
随后,我看见阿卡姆以外:那意图沿着通往波士顿的路,沿着海底,向外扩散;在印斯茅斯,滨水区的人们欣然完成了自己的改造。最后,天空如一扇合拢的门,向内收拢。
那便是典狱者若将其打开,世界将有的模样。没有火焰,没有魔鬼。只有缓慢地成为毗连一体的过程。
随后,那意图转了回来,如工匠转向工作台,转向我。它没有将我变成珊瑚。它将我变成门:我敞开的肋骨向外展开,固定下来。我就是那扇门,永远保持敞开与清醒,立在世界曾被关住之处。
我醒了。
第12集
我在合金地板上醒来,并非独自一人。
来客站在内门前,穿着法老的长袍,修长的手指毫无遮掩。它没有动唇。声音仍如从前,是我的声音,只是略有偏差。
它说,很遗憾我被迫目睹了地狱。它称那景象是一种威胁,我不必相信,并承诺让头痛与流血结束。它朝钥匙伸出一只长手,掌心向上。
打开,它说,你便可止息。
躺在自己的血里,我明白了:那景象并非威胁,而是坦白。它所承诺的终止,意味着永远成为敞开的门。它相信,我对结束的渴望会压过对门框的记忆。
我撑起身跪下。这花了些时间。来客等着,掌心向上,像潮汐一样耐心。
我没有转动钥匙。我害怕永远成为它的通道。金的话又回来了:每一个必须经过这所房子的人。楼梯上的黑尔太太;站在镜前的人们。我的痛苦并不赋予我拿他们交换的权利。
我用少年变声般破裂的嗓音,大声说:“不。”
它放下手。下颌张得过大,露出一种我只能称为微笑的表情;它倾了倾头,仿佛我做出了预期中的举动。随后,它退进紧闭的门,消失了。敲击重新响起,更加响亮。
典狱者守护什么?守护世界,抵御重塑者,抵御那许诺解脱的来客,最重要的,是抵御典狱者自己,因为他渴求终结的心,正是那生物的盟友。
第13集
我很愿意就此以答案收尾,如学者结束论文一般。我做不到。门仍关着。我体内的改变却并未终止。
今天早晨,二十二日,来客离去后,我从地上起来,借导管的光检查内门。钥匙孔已经不在。锁孔饰板合拢了,光滑、空白,如血肉覆盖愈合的创口。
我将手伸向胸前的钥匙。它没有挂在绳上。绳子松松地垂在颈间。钥匙已沉入胸骨处的皮肤之下;我摸得到它的轮廓,仍旧温热。
锁并未被毁掉。它只是挪了地方。
我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我知道,两个月来,头痛第一次减轻了。流血已止,尽管枕头和衬衣前襟仍留着血迹。我的手指又只有三个关节;我不信任它们。我虚弱得像刚退了烧,而这虚弱有一个方向:向内,朝着胸骨,那里盘踞着某种十月尚不存在的东西。
金带来干净床单,见我正避着疼处穿衣,便将床单放在我够得着的地方。“告诉我你做了什么。”我请她别再追究。“不,”她说。我告诉她,我独自使用了那张书页,别人可能因此受到危害。“那么,我需要你的叙述,而不是你的保证。”我第一次开始讲述。
一刻钟前,内门的敲击停了。沉寂一分钟后,它又开始了,轻轻地,节律不对,从我胸骨之下传来。
第14集
二十三日,我出了门。家里没有面包了,黑尔太太的善意也有界限,我不愿试探。
响起的不只是我的靴声。身后三十步处,另一道步声与我相合;我停,它便停,我走,它又继续。我转过身:街上空无一人,可我的足迹旁,多了一列宽大、脚趾张开的脚印。在邮局灯下,第二道影子与我的叠在一起,却没有投下它的人。
随后是窥望者。一个人站在台阶上,大衣对十二月而言太单薄,既不进去,也不离开。他们都带着印斯茅斯的形貌。这些并非转瞬的一瞥。他们始终在那里,等着。
不是我的脸。是胸口。他们看的是那里。那人与我对视,将两根手指放在自己的胸骨上,敲击如今栖居的地方。
我没有买面包。那步声一路跟我回了家。
黑尔太太在楼下迎我:有两位先生来过,她觉得是外国人。他们留下一张名片:大衮密教团——印斯茅斯。背面用铅笔写着:我们等待一扇会走的门,已等了许久。
金将正反面都读了两遍。她问黑尔太太,来客想要什么,并记下回答。随后,她抄下名片。“这所房子里,只有一份叙述是不够的。”她锁好临街的门,拉上窗帘。去图书馆前,她带走了自己的记录。我请她烧掉,仍害怕成为我的见证者会令她付出什么代价。她拒绝了。
那夜,我从窗帘缝里向外看。临近午夜,他们无声地围房站成一圈,仰脸看着我的窗。我黎明时在椅中醒来。街上空了。
然而窗下的雪地已被踏出一个绕屋的圆圈。从圈上,一列宽大、脚趾张开的足迹跨过临街门槛,爬上楼梯,停在我的卧室门外。
没有离去的足迹。
足迹从门底穿过
十二月二十四日,我修正了黎明时写下的记录。足迹并未停在卧室门外。初次疲惫地扫视时,我没有追看到底。
它们从门底穿了过去。
门闩没有动过。同样宽大的足迹横过合金地板,带着雪水,以及更油腻的东西。它们一路通向壁橱。再往后,穿过一百零四英尺的肋状通道,痕迹渐淡,却未曾偏离。
足迹在膜前停下:双脚并拢,脚趾朝前。半透明的表面上,在一个男人胸骨的高度,留着两道湿指印。
没有返回的痕迹。
我相信,它们已经穿了过去。我并没有亲眼看见。这区别虽给不了多少安慰,却应当写入记录。
血温热了我的嘴唇,冬至以来的第一次。我遮住壁橱,将箱子抵在前面,尽管能穿过上闩房门之物,几乎不可能被一件行李拦住。
黑尔太太说,她梦见了湿脚印,还有一些人,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湿漉漉的。醒来时,她嘴里尝到了盐味。
金带着比对表回来了;她独立整理的那包记录仍留在图书馆。我给她看了湿痕。她把我的解释另行记下。在表格旁,她留下一支作为圣诞礼物的钢笔。卡片上写着我姓名的缩写,没有头衔;我伸手去拿时,她又收了起来。
圣诞节,我们将霍尔特的文件与金取得的联邦复制件进行比对。他的照片已变,她的却没有。书页来自大衮会堂地下。我曾将此视为出处。现在我将它读作归属:那是他们仪式的一页,在联邦突袭后遗失。我的试验,完成了他们原本打算在别处完成的工作。
金问,一个普通调查员会怎样找到那个领走霍尔特遗物的人。
我使用了无权使用的大学公函,又在那家机构的收据上签下自己的姓名。她问,那张收据会留在哪里。这个问题我能回答。
我给教团留下了一个地址,是我亲手写的。
下刀之处
那个圣诞节的清晨,稍早时,一个女人出现在黑尔太太门对面的榆树下。她狭长的眼睛与渐尖的头形,令人想到印斯茅斯。然而,她面对的方向不对。
她看着那些看着我们的男人。
邮局那人朝她望去时,她退进阴影。我看不出她是他们的敌人,还是一个更耐心的成员。金记下她的行动,没有给她判定阵营。
二十六日,我又去查看照片。一张一九二八年八月的照片里,邮局那人站在滨水区:同样单薄的外套,同样的脸。圣诞期间监视时,我曾注意到他喉间有淡金色的东西。照片也拍到了。
三年未在他身上留下可见的痕迹。
十一月,我曾将血滴在另一张照片上,那张摄于大衮会堂附近。擦拭后,仍留下一块粉红色污迹。我便将照片收了起来。
污迹如今蔓延成了一只手,手指张开,掌心正落在钥匙埋于我皮下的位置。
我相信,照片提供了他们双眼看不到的东西:下刀之处。金在日期旁抄下轮廓。她没有写,我们已经证明是谁看过它。
我又想起万圣夜之前的脚步。他们在仪式前便已监视。锁还固定在原处时,他们便一直等着。如今,它会走了。
二十八日,来客留下一包油布裹着的东西:一份印斯茅斯一九三二年潮汐表,圈出了元月上旬的大潮;还有一幅胸骨图。第四根与第五根肋骨之间,画着一个叉。
我烧掉胸骨图之前,金先抄下了潮汐表和图样,并注明日期。她将观察记录连同我们打算去图书馆的计划,一并送往奥恩图书馆。我反对。她还是送了。潮汐表则由我留着。
两夜之后,铁器在我皮下横移了一下。
有人正在试探门闩。
我再也不能将他们的礼貌错认成一个可以自由谢绝的邀请。
行走的门被带走了
十二月三十一日,金陪我前往奥恩图书馆。我打算打听,近来是否有海边来的人查问霍尔特与大学的往来信件。我给黑尔太太留了字条,承诺晚饭前回来。
在公理会教堂后方,光变得浓稠。钥匙在外套下灼烧。
几只手抓住我的双臂。一块湿布捂住我的脸,闻起来像港水,又混着某种甜味。我听见金喊我的名字,接着身旁传来挣扎声。抓着我的手毫不着急。
我被捆住、抬走,放在一块摇晃的表面上。有人将两根手指压在钥匙上,发出一声轻微而满意的声音。
那天余下的时间,以及整个一月一日,我全无记忆。
我在印斯茅斯的一间房里醒来,唯一的窗被人从外面合上了窗板。金被绑着,坐在行军床旁。她醒着。我开口时,她的表情变了;我尚未来得及辨明,她便转过脸去。
邮局那人坐在灯旁。
他说,他们是要解放我。我所谓的地狱,他们的人称作天堂。他们改变的面容只是一份初稿;他们希望重塑者完成对他们的重塑。
一扇固定在房间里的门,不能带去魔鬼礁。一扇会走的门,可以。
我告诉他,我不会打开。
他回答,他们有咒文。他们有潮汐。他们有下刀的位置。
那天下午是一月二日。黄昏,他们带我们穿过大衮会堂,走向等候的船。他的随从称他为代言人。
礁石上,灯笼之间搭起一座台子。他们将我放上去,敞开我的衬衣。在台子朝陆地的一侧,一名随从扣着金,她的双腕被绑着。我看见她奋力挣着绳索。
代言人将一种冒烟的液体倒进铁碗。
随后,他取出了那把颜色浅淡的刀。
三秒
教众如同共用一条喉咙般回应代言人。我辨出几段书页上的词句。他们的主尊是重塑者;他们以另一个名字敬奉的古老沉睡者只是盟友,并非他们意图迎入的存在。
刀触到了我的胸骨。
起初我感到冷。随后,那条线成为一道裂口,血流向衣领。钥匙的柄环从血肉的窝中升起。匙杆显露出来。匙齿仍陷在下方的骨里。
我没有转动它。
那层膜沿切口打开,不足三秒。
一个被改造者穿了过来。
它落在我头旁,声音如湿布落上石头:关节太多,一张我不会描述的脸,喉咙里公然发出敲击。代言人望着它,满怀祈祷终于获应的人才有的喜悦。
灯笼之外,一声左轮枪响。
联邦探员翻过礁缘,同来的还有一些面貌与教众相似的人。榆树下的女人也在其中。
代言人举刀,要完成那道切口。她用枪托击中他的太阳穴。他倒在我的腿上;刀落进冒烟的铁碗。
那被改造之物爬过礁石,钻入水中。
我看着它离去。救援并未将它召回。
一个联邦徽章别歪了的男人,将帆布按在我的胸口。另一个未誓者解开金的手腕;他们抬起我时,她接手按住帆布。直到我的手找到她的手,她才发起抖来。
身后,代言人撑起身跪下。又一枪将他击倒。我没再看见他起来;我无法确认他已死亡。
我们被船载着,向北、向西而去。金的手被我的血浸湿,在她手下,钥匙向骨头沉去,开口逐渐收窄。
体内的敲击,已经学会催促。
更仁慈的刀
我在一个无名海湾上方、窗户钉着木板的房子里醒来。胸口已被缝合,但钥匙柄环卧在一个浅窝中,缝线勉强将它封住。粉红色在纱布上扩散。
金坐在床旁,开始一份新的记录:我何时醒来,敲击相隔多久。我动了动,她先伸手来握我的手,而后才去拿铅笔。
榆树下的女人自称韦特太太。
她的人,未誓者,是一八四六年拒绝大衮誓约者的后裔。她说,印斯茅斯的外貌表明的是血统,并非效忠。
密斯卡托尼克的一位图书馆员认出了霍尔特的笔迹,并得知他的遗物经我签收离开那所机构。他给他们写了信。自锁移位的那一周起,他们便在监视。
他们原想安全地接近我。潮汐表使这希望告终。他们跟上了那些船。
他们也看见那东西入水了。金要我准确记下,哪些是刀强迫发生的,哪些是我选择的。我并未选择打开。
那位联邦探员报上姓名,马洛里。他曾在一九二七至一九二八年的冬天于印斯茅斯任职。他说,只要伤口保持干净,我应该能活。
一月四日,我得知,我是否能活下去,仍在讨论之中。
韦特太太站在钉着木板的窗旁。马洛里坐在床尾。一位年迈的图书馆员也来了。
韦特说,一把活锁可以被俘、被说服,或被切开。死人的骨头会闭合;铁器会静止;再没有意志能转动它。他们救下我,是为了决定哪种状况能让世界更安全。
金问,谁亲见过一个死去典狱者的门始终安全。她说,她不能保证我无害;他们同样不能将一个未经检验的死亡变成证据。图书馆员看向我的绷带。
他说,他们还没有决定。
纱布下传来两声有节律的敲击,停顿,又两声。
救了我的人,正在考虑怎样温柔地结束我的生命。
这一侧的眼
一月五日,敲击声回应了自己。
一种节奏来自伤口彼端。另一种在这一侧轻轻回应,仿佛逃出来的东西正在学习同一把门闩。
凯莱布·韦布从海湾下方的水潭带来两条比目鱼。每条鱼的鳍上都多了一个铰接处。他看见水下有脸,尽管是冬日天气,水面却静得如玻璃。网一入水,脸便不见了。鱼仍在。
镜子最先。
那个细胞,钻进了世界上最大的镜子。
那天下午,未誓者们争论是否该让我死。韦特太太与一位名叫科尔的前联邦探员赞成。马洛里反对,认为不能因一个人在失去知觉时可能做的事而杀他。哈蒂·普伦蒂斯与凯莱布要求多给些时间。
图书馆员承认,关于典狱者的尸体,还有进一步的文献可读。他要一天时间。
金将我此前拒绝的叙述,与她在礁上所见并列记下。她说,切口将我打开了;我并未同意。她不会让这两条记录变成一条。
他们备好一辆卡车,在棚屋下埋了火药。凯莱布守望着,指间转动一只没有吹奏的口琴。
后来我醒来,看见韦特那把普通钢刀悬在我的绷带上方。刀尖刺入前,图书馆员抓住她的手腕。他必须先将进一步的文献摆在我们面前。
十一点二十分,凯莱布的口琴撞上了门廊木板。
外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代言人站在雪里,下颌已经改变,手指的第四个关节毫无遮掩。他说,穿过来的东西教会了他们。他们不再需要把活着的我放在礁上切开。
他们要的是那具再也不能拒绝的身体。
海湾的镜面替他们找到了我们。
韦特开枪打中他的肩。他退后一步,笑了。她命令我们上卡车。
只有逃出去,争论才有机会继续。
道路带走凯莱布
科尔引爆了棚屋下的火药。借爆炸的光,我看见一些男人朝我们走来,他们的大衣里,肘关节多得超出了衣服的需要。
凯莱布撑着我,将我带向卡车。哈蒂摇动曲柄发动引擎;马洛里带着汤普森冲锋枪爬进后车厢。金把我的手按在敷料上,随后撑稳身体,待在紧靠驾驶室的车斗内;图书馆员则收拢他的挎包。
科尔留在房子里,直到引爆第二处炸药。
墙壁飞起。我最后看见他时,他在灌木丛中,朝一个继续空手向前的身影射击。
他没有跟上来。
几辆汽车出现在卡车后面。韦特指挥哈蒂走沿海道路;她判断,内陆的路已有人守着。马洛里打出短点射。一辆追车翻了。车上的人起身,徒步继续追赶。
另一辆车与我们并行。里面坐着代言人,肩膀裹着绷带,铁碗放在膝上。他蘸湿两根手指,在空气中书写。
热浪使我折起身子,蜷在座椅上。敲击变成了两侧同时施来的压力。
图书馆员叫我别昏过去。没有我在场,门闩也许会听从指令。
驾驶室后,金不停喊我的名字,直到我回应。我的声音断了,她便再喊。她没有任由我的沉默被当作睡眠。
凯莱布先把我放下,带着一根挽具带,爬过两车之间的空隙。他抓住对方前侧的立柱,踏上脚踏板,朝那已被改造的司机头部开枪。
他们的车冲进了松树林。
凯莱布试着回来。可他腰侧的伤、车速,以及积雪,将他甩在了路上。
我大喊,要哈蒂停车。
韦特不准。停车就等于把门交给他们。
尾灯中,我看见凯莱布跪着,口琴落在身旁。他朝我们摇了一下头,随后握着武器,转向逼近的汽车。
弯道将他遮出了视线。
那是一月六日的第一小时。
穿过玻璃港
将近两点,轮胎坏了。散热器升起的蒸汽,比车灯更清楚地暴露着我们的位置。
我们在罗利铁路路堑附近弃车,带上武器、图书馆员的挎包,以及剩余的火药。我的腿撑不住时,马洛里背着我。金将我外套下的包扎勒紧。
一辆旧手压轨道车停在防水帆布下。哈蒂与马洛里压动横杆。
我们朝印斯茅斯而去。
韦特解释了这个选择:内陆道路有人监视;一支联邦残部仍从普拉姆岛观察港口;而且,在再次投票决定我的生死之前,她要看看水已经变成了什么。
一道苍白的光沿铁轨追来。
光属于一个拖着链条的被改造者。它的脚几乎不碰枕木。马洛里的子弹能使它受阻,却不能让它停下。
到了货运站台,我们将一份炸药留在轨道车下,逃进棚屋。爆炸毁了我们的交通工具。它替我们赢得了爬上梯子、阁楼,以及再往外屋顶的时间。
代言人从前方的活板门里钻出,仍端着他的碗。
他告诉我,死亡会除去最后的拒绝。他的人,读过我们的图书馆员秘而不宣的书。
韦特开枪射穿了碗。
液体漫过沥青。周围的雪向内聚拢,形成苍白的肋条,开始呼吸。
哈蒂一枪射穿代言人的胸口。他跌进活板门里。随从们继续逼来。一个抓住马洛里,将他拖向屋檐。
我朝它上部的关节打出一发霰弹。
后坐力崩开了我的缝线。我的膝盖一软,金抓住我的外套;马洛里脱了身,扶住我。身后,呼吸着的积雪从一个屋顶蔓延到另一个。
我们从破碎的天窗下去,跑向未誓者的一条平底小艇。
港口从这一岸到那一岸,都铺得平平整整,尽管风本该掀起波浪。水中倒映着仰起的脸,而岸上相应的位置并没有人。
图书馆员将挎包带进船里。
韦特叫他打开。
无人看守的门
那本书比《死灵之书》窄,黑色小牛皮装帧,黄铜搭扣扣着。
《看守者之书》,拉丁名为《LIBER CUSTODUM》。
图书馆员说,他本该更早给我们看。
典狱者死时,他的门仍保持关闭。但提供看守之力的,并非骨头与铁。是拒绝。
他的尸体依旧是一扇门,关着,却无人看守。谁拥有它,谁就掌握了一道再也无法抗拒被开启的门槛。与此同时,职守会传给另一个窥视者,将旧门留在身后。
韦特的刀不会终结危险。它会除去抵抗危险的力量。
从锁移位的那一周起,图书馆员就已知道。他隐瞒了这条规则,同时考虑密斯卡托尼克是否能将我封存,与它看守的其他躯体放在一处。
金要他区分,哪些是他曾有疑虑的,哪些是他选择不告诉我们的。他没有再将隐瞒称作疑虑。
他的疤来自一座山丘。一九二八年,三位大学里的人曾在那里烧毁一个恐怖之物。我终于认出了他。
亨利·阿米蒂奇博士。
韦特将步枪横在膝上听着。随后,她终止了投票。我们要让我继续呼吸,继续拒绝。
哈蒂划桨时,我读了起来。
一条记录写到,一位典狱者于一八二六年或一八二七年失踪,时间接近奥贝德·马什从南海归来之时。如果那具尸体已经抵达伊哈·恩斯雷,教团便早已拥有一扇无人看守的门。
那么,他们为什么还需要我?
阿米蒂奇用铅笔写下的假说,谨慎地给出了回答:旧门也许没有能被教会的门闩。那扇会走的门,却可以接收指令。
他们需要的是那三秒。
现在,他们得到了。
远远的后方,教团的船离岸了。我们的小艇下,苍白之物在玻璃般的水面下移动,如一只手在床单下移动。
水已经不再需要代言人,也能找到我们。
政府买来几个小时
将近九点,我们在普拉姆岛搁浅靠岸。在海岸警卫队的小屋里,马洛里亮出那枚别歪的徽章,让年轻水兵给波士顿打电话。
他说,印斯茅斯又打开了。他们该把一九二八年带来的东西带来,还要更多。
等待的代价是血。正午时,小屋窗玻璃映出一张下颌不对的脸。我戴着手套砸碎玻璃。阿米蒂奇按住我的手腕,韦特将烈酒倒进伤口,疼痛使房间恢复了原样。
金一直陪在我身旁。其他人越过我谈话时,她要他们等到我能够回答。
将近三点,巡逻舰出现了。联邦卡车抵达大陆。舰炮击中了教团的船;爆破在魔鬼礁上掀起一柱柱海水。
港口的玻璃碎成了短浪,随后又一片片地恢复平整。
政府知道邪教徒与失踪的水兵。它不知道是什么从我的胸口钻了进来。它的武力给我们争取了逃脱的机会,却不能让人确信那东西已被消灭。
韦特不肯让我们留下,成为被收集起来的见证者。借着炮击掩护,我们渡回大陆,向内陆走去。
在那里,我问阿米蒂奇,他担心谁会继承这个职守。
他说,一个靠近正在改造的房间的人。放在楼梯柱上的双手。在湿脚印的梦后,尝到的盐味。
黑尔太太。
他并未选择她。他怕她已经开始窥视。
罗利附近,一队教团成员截住去路。他们如今已无礼貌可言,只伸手来抓一具可以搬走的身体。我的霰弹枪逼退一个,也再度撕开敷料。
哈蒂的披肩与阿米蒂奇的围巾成了新绷带。金拿住两端,由马洛里绑紧。
一辆联邦卡车险些把我们当成敌人。马洛里的徽章使我们获准前往伊普斯威奇。
身后,炮声仍在继续。
前方,加里森街上,一个女人也许正在望进镜子,并不知道什么在等她。
第三个方向
在伊普斯威奇,阿米蒂奇将《看守者之书》塞进我空着的臂弯。
他说,如果当局带走他,这本名册不能就此消失在联邦的板条箱里。我应当读最后几页,以及他划过线的名字。
他会留下,以防官方的叙述要求我无声无息地死去。他也会给加里森街打电话。
邻居的一则口信说,我楼上的房间发出寒光,光走到了寻常灯光不该走的地方。如果黑尔太太接电话,他会叫她离开,并蒙上所有镜子。
他沿站台走了回去。蒸汽遮住了他。
我不知道他是否找到了电话。
我们乘傍晚的慢车前往纽伯里波特。哈蒂在那里有个愿意收留未誓者的表亲。金坐在我旁边,车厢颠簸时扶着书,不让它滑落。哈蒂靠着韦特睡了。马洛里看着门。
有一瞬间,车窗映出的是港口,而非冬日的田野。
黑色水面下,一张改变的脸端详着我那已露出形状的钥匙。海水在我们身后数英里。它的注意力却没有。
《看守者之书》中,一条日期为一月五日的增补报告说,教团潜水员从深处打捞起一件包裹着的长方形物体。尺寸与固定起来的典狱者框体相符。
这是一份报告,并非定论。但若那就是失踪的躯体,教团如今便握有一扇关闭、无人看守的门,以及一只可能教会它的眼睛。
阿米蒂奇划出了一种应变办法。他未曾向韦特或我提及。
金翻回了我试图跳过的那页。她说,报告列的是尺寸,不是已确认身份的尸体。我重新加回这一限定,才继续往下读。
在纽伯里波特的地下室中,另一种敲击加入了我已熟悉的两种。
它来自一个胸骨不可能容纳的方向。
朝着阿卡姆。朝着加里森街。
活体移交
一月六日夜,我们离开纽伯里波特。韦特打算赶到旧吉尔曼仓库下的未誓者据点。联邦的眼线盯着街道与水面。更古老的路在地下。
金陪我走过田间小径,书的重量牵扯伤口时,她便替我拿着《看守者之书》。我们避开联邦卡车驶过的公路。马洛里藏起徽章。
在一处破败的制桶场,韦特敲了敲隐蔽的活板门。回应来自下方。
据点以肉汤和干净布料接待了我们。伊莱亚斯·马什照管它的梁柱;埃伦·霍伊特熟悉那些私用阶梯;一个名叫布拉姆的男孩盯着我的敷料,仿佛怕它烫伤自己。
韦特告诉他们新的准则。教授必须活着。
我读起阿米蒂奇划过线的文字。
Traditio speculi。镜之移交,活镜的转授。
一个仍在拒绝的典狱者,可以通过镜子将职守传给选定的窥视者,只要双方同意,且旧看守者仍然存活。职守可以转移。它不能被摧毁。
页边写着:若黑尔——
我合上书。
眼后的压力加剧了。灯焰生出光晕。血从鼻中流出。我的手指寻找那被禁止的第四个关节;数数能使它们短暂地保持人形。
金写下征兆出现的顺序。我试图告诉她,流血是熟悉的症状。她指着那个新的先后次序。
我在她身旁被睡眠攫走。
梦里,房间展开成地下通道。一洼洼静水映出改变的脸。手形的壁龛放过三个关节,却在四个关节上闭合。三种敲击彼此争夺;只有我自身拒绝的节奏,才能打开一道接缝。一段诗句要求我以看守者、绝非来客的身份诵读。
尽头处,通道折叠成了一艘航行器的肋骨。
我醒来,《看守者之书》摊在手下。
马洛里摇着我的肩。金已在身旁站起。
韦特的步枪指向房间另一侧,指着哈蒂。
典狱者转变之时
哈蒂在睡梦中流了血。
她的下颌泛着青绿色。喉旁张开裂缝;擦拭嘴唇时,一个第四关节向内折去。她专注地看着那只手,那种神情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。
她说,她听得见它们。它们正在修正。教授的门教会了水;水教会了他们。
接着,她用代言人那般客气的口吻对我说话。
我只须停止拒绝。
韦特击中了她的肩。马洛里的霰弹打中她身侧。她继续向前,抓住我的绷带。钥匙灼烧起来。
我把《看守者之书》的黄铜搭扣抵向她的喉咙。韦特击打她的太阳穴;马洛里将我拖开。金按住撕裂的敷料,据点里的男人们将哈蒂抬进里间,闩上门。
木门后,敲击还在继续。
韦特碰了碰我上唇的血。同样的征兆也在我身上。
死去的典狱者留下无法抵抗的门。被改造的典狱者会成为一条活着的走廊,受过教导,甘愿打开。
我告诉他们自己读到的镜之移交。它需要一个主动选择的窥视者,并在转授过程中维持拒绝。这绝不是将职守交给一位毫不知情的房东太太的许可。
我们说话时,布拉姆转变了。埃伦紧随其后。伊莱亚斯伸手相助,被同样的热病卷了进去。里间的门裂开;曾是哈蒂的东西穿了出来。
韦特左手的手指顿折了一下。一道绿色细线沿她的下颌移动。她将刀抵在自己的喉上。
马洛里抓住她的手腕。地道只认她这张活地图,我们离不开她。他的印斯茅斯血统较淡,也许能多撑些时间;这并不能使他安全。
她放下了刀。
她与我对视。我明白,如果她不再拒绝,她会要求我做什么。
金的手指数起来仍是三个关节;她没有绿色的痕迹。我无法知道还能持续多久。韦特带我们走进马什古特(Marsh-gut)时,她拿起了《看守者之书》。
身后,避难所学会了教众的步声。
通道清点双手
马什古特将我们带到砖块间一洼洼浅水前。
没有风能到达这里。每片水面都静得足以映出一张脸,却没有一张映得正确。
我把梦中学到的告诉其他人:沿砖边走。不要踏进呈给你的倒影。
韦特走在最前。马洛里跟上。通道宽度允许时,金便走在我身边;窄下来时,她紧跟在后。
一个未誓者女人在我们之后抵达这间密室。韦特唤了她一次名字:露丝。
露丝的脚落在一洼水上。倒影中的脸穿过靴子升起;绿色爬上她的腿。三次呼吸之后,她已站得更高,四肢重新排列。
她向它道谢。
马洛里一枪将她击进水里。水面闭合,没有寻常的水花。下面仍传来敲击。
越过浅水,走廊的比例与我的房间相同。苍白的墙上开着壁龛,每个都呈手的形状。
韦特用了右手。壁龛接纳了三个关节。马洛里通过了。金随后通过,墙壁没有在她腕上闭合。
我的手指想要第四个关节。
壁龛收紧。光沿导管奔流,向后传往追赶我们的人那里。
韦特叫我数。
三个。三个。三个。
那处顿折退了回去。墙壁放开了我,但光未曾全灭。
我们经过七处这样的关口。最后一处,关节还没等我制止便弯了,壁龛撕走一条皮肤。金撕下一块布替我包手时,我看着苍白的信号向前传去。
身后,一个被改造的追赶者,将修正后的手伸进壁龛。墙壁闭合,此后始终闭合。
这条通道是为看守者造的,不是为那些不断追在他们身后的东西。
然而,我的手每一次失守,都宣告了我们的所在。
只有我还契合这条路时,它才提供庇护。
看守者不作邀请
三条通道汇合于一间密室,声音在这里传回,亲近得不该属于任何墙壁。
我拒绝的敲击从胸口附近回应。另一种从下方升起,潮湿而耐心。第三种来自西方,仿佛加里森街就在身边,近得绝无可能。
梦已经警告过我:回应那一路,职守也许会转入一个尚未准备好的窥视者。我无法将这一威胁与《看守者之书》所要求的同意调和起来。我不会拿黑尔太太去试验两者的差别。
倾听时,金握着我的手腕。一道回应跟在她指下的脉搏之后。
“其中哪一道,在等你?”
我又比较了一遍。我自己的节奏从近处的墙壁返回。我告诉韦特,只配合这一种:两下,停顿,两下。
她用枪托敲出节奏,不理会西边急切的回应。东侧一道接缝打开了。
里面立着讲经台,上有一页纸,写着我在睡梦中读过的诗句。韦特伸手去拿。我拦住了她。
看守者诵读,是为拒绝。来客诵读,是为进入。
我将《看守者之书》放在那页纸旁。
“我不邀请。我看守。我不开启。我说不。”
纸页变成了空白。远处的敲击迟疑了。讲经台后,打开一条下行通道。
我们向下走,追赶者抵达了上方的密室,开始回应错误的节奏。
墙内移动着影像:湿裹布中的失踪躯体,有人在旁照料;黑尔太太蒙上一面镜子,又将它揭开;代言人渐趋淡薄,另一个意志正在使用他的嘴。
那生物的细胞并不只是它的仆役。重塑者通过每一只被改造的眼睛向外看。
我再次看见活体移交:镜子,自愿的窥视者,以及维持到职守传完的拒绝。选择,是它与陷阱的区别。
我说,如果我们活下来,必须在黑尔太太继续窥视之前找到她。
下行通道变宽时,金仍紧贴着我。
通道尽头敞开,其外之物,比这座镇子的地基所能容纳的还要大。
钥匙落在拒绝之中
那个空间是一艘船的船体。
它的肋条,间距与我在房间中量过的一样。弯曲的顶部、导管、壁龛:在知道它们组成什么之前,我就认出了它们。
我的寓所里,嵌着一艘更大航行器的一部分,安置于一所普通房屋之中。印斯茅斯的地基,已经长在母体结构上。镇子披着它,却未承认下面是什么。
一个壁龛里放着空的湿裹布,维持着人形。我想到了失踪的典狱者;我无法证明他曾躺在那里。
最远端,立着一扇内门。门前是一座台座,设有容纳钥匙的凹座。
敷料下的铁器越来越热。加里森街的方向,传来激烈的回应敲击。有一瞬间,我感觉职守朝一个毫无准备的窥视者拉去。
这,我也拒绝。
改变了的人们从下行通道涌出。马洛里掩护我们,韦特领着我们沿船体奔跑。变动的地板使我失去平衡时,金将《看守者之书》按在我胸前。
我抵达台座。
将钥匙安放进去,便能启动航行器。将它转动开启,就会成为他们所渴求的走廊。
我的手指顿折。左手握住柄环,开始旋转。
身后,哈蒂改变的声音,许诺让我不必再数数。
韦特唤我回来。三个关节。数。
金将我那只被量过的手贴在她自己手上,等我回应。韦特抓着我的手腕,清晰地按了三次。马洛里仍在开火。
我数了。
转动停止。
我扯开敷料,将柄环从浅窝中释放。随后,我以看守者的方式将钥匙安放:按住以守持,不转动去开启。
我说不。
光充满导管。脚下,地板成了甲板。
内门仍然关闭。
随后,我们上方的建筑开始摇晃。
航行器离开城镇
最先落下的是砖。船体通过导管吸了一口气,压力堵住了我的双耳。
地下室的梁木从承口中撕脱。我透过头顶不断扩大的接缝,看见印斯茅斯的底面正被剥离。鹅卵石悬了一瞬,随后朝已不在我们脚下的街道坠落。
一辆联邦卡车在下方变小。人们指着上方。一人开枪向上射击。子弹没有触及任何对航行器重要的部位。
短暂的一会儿,棚屋与我们一同升起,沥青上还结着霜。随后,它的外墙从肋条上脱落,翻滚着坠入黑暗。
下面的东西挣脱了束缚。
没有引擎的轰鸣:只有轻柔、持续的呼啸,以及龙骨沿线那些我没有图谱可对照的角度。
哈蒂抵达了台座。
她残存的嘴已挪到额头。它朝安放好的钥匙敲击。韦特将最后一发子弹射进那张嘴,身体跌进一处壁龛,壁龛随之闭合。
我不知道,这样的囚禁能否关住使用她的东西。
其他东西也登了船。它们的步声在身后的导管里传递。马洛里的霰弹枪空了。
马洛里站在原先是阁楼窗的椭圆开口旁。他说,我们已不在埃塞克斯县上空。
金留在台座旁,直到我能不再把重量压在她身上。随后,她扶稳《看守者之书》,让马洛里用外套的带子将书绑在我膝上。我向她道谢时,她只检查了一下仍握着的那只手。
我的鼻血慢了下来;头痛仍在。只有我坚持数时,手指才数得出三个关节。韦特的左手仍有顿折。我们检查金的双手时,没有变化。那是一项观察,并非免疫的证明。
钥匙安放好了。门关着。这两件事实,都没有结束职守。
胸骨中传来较轻的敲击,与脉搏同步。导管中传来另一种节奏。加里森街那一路,从一个已不能简单称为西方的方向回应。
航行器继续攀升。
它尚未降落。
第三种敲击
一九三二年一月。按马洛里的表计,攀升持续了三天。我们既无食物,也没有可用于校正时计的天空。韦特太太将最后的水分给我们四人。金在我身旁喝下定量的那份,双手冻得发抖。导管渗出一滴乳白水珠时,韦特太太打掉了马洛里伸过去的手。
近处的敲击仍在胸骨之下,与我的脉搏相合。远处的节奏穿行于船尾肋条间,被改造的教众已退到那里。从一处闭合的壁龛,还传来另一种声响:不规则的捶打,一天比一天弱。
我们一直没有回应,直到它变成五下轻叩,停顿,又两下。马洛里认出那是理发店里熟悉的一段曲调。
韦特太太敲两下,停顿,再敲两下,按住那层膜。它打开了,里面有两个男人。
弗朗西斯·邓利维警佐参加了联邦在印斯茅斯的第二次行动。二十四岁的探员沃尔特·普鲁伊特,带着新闻相机、金属箔闪光灯,以及原准备用于装证物的小瓶。他们跟着教众下到制桶场下面,在船体升起前便进来了。壁龛将他们关在里面。
邓利维认出了马洛里,正是他的警报,使波士顿分队在六日出动。他补充了霰弹枪弹药,给韦特太太一支左轮手枪,将剩余的水分给六个人。我谢绝了武器。在我尚未作任何决定前,食指已经朝扳机倾去。
普鲁伊特最先看见那座站点:一具鲸鱼骨架,上面长出了一座大教堂。它的导管是黑的。我们的航行器不待指令便靠近,嵌进其胁侧的一处凹槽。
钥匙冷了。
我将掌心放在胸口。心还在跳。近处的敲击停了。船尾,远处的节奏也停了。
我按着安放好的柄环,拒绝这座站点。没有回应。不论是什么将我们带来,它已让争执的双方都沉默了。
活着的通道
我们六人走了进去,因为航行器不肯离开,水已将尽,而我想知道,是什么让门闩沉默了。我定下规矩:不要分开;只使用回应近处敲击与平贴手掌的门;什么也别转动;湿的东西一概不碰。
进入之前,马洛里检查了哈蒂的壁龛。里面空了。一道干涸的抹痕从龛口向上延伸,钻进通往站点的导管。
接驳口在我的敲击下打开,尽管胸骨之下没有任何回应。里面空气寒冷,墙壁在古老的伤口上愈合。透明的导管中,黑色液体纹丝不动。金觉得,寂静也许意味着这里危险较少。
我们身旁出现了人类手掌形状的霜。再往前,手指添上了第四个关节。
韦特太太的呼吸暖了一处壁龛中的圆盘。停靠区里顿时满是高大苍白的建造者,在膜前工作,穿过我们的身体,没有阻碍。普鲁伊特拍下它们。闪光中,它们的身影变淡了;随后,有一个朝我们转过身,迟了一拍。
“如果它只是一份记录,”金问,“为什么会注意到我们的光?”
圆盘冷却。建造者消失了。过去仿佛回应了现在的举动。
一条愈合的通道迫使我们钻进狭窄的管道。韦特太太先敲、再按,然后进入。我跟在马洛里后面,把《看守者之书》向前推。金跟着我。拐弯处,管壁收紧,箍住肋骨,我无法呼吸。
它们松开了。我们趁间隙向前。
邓利维卡在身后。原本充满整艘航行器的嗓音,成了孩子的声音。普鲁伊特一边说话一边帮他挺过去。六个人都出来了;邓利维躺在地板上哭。
下一条长廊中有数百个敞开的托架。多数是空的。有些里面立着干枯的建造者,未完成的改造扎根进墙里。
普鲁伊特开始拍摄。
一次闪光中,一具干壳垂着双臂。几次闪光后,它的手已放在裂开的胸口。另一具朝光转了头。
韦特太太制止了拍摄。我们继续往前,没有回头。
曾经屈从的看守者
长廊将尽处,一个死去的建造者握着透明透镜。我们的提灯暖了它,空托架中顿时满是曾经的居住者。
它们身后,一个小小的世界在旋转。苍白的生长物蔓延其上,分枝,直到整个世界变成一座活的结构。我认出了那种模式,与最长那夜梦中的阿卡姆相同。
建造者看着,没有干预。
“隔离,”马洛里说。
透镜冷却了。世界与观看它的人一同消失。
自爬过管道,我便一直流鼻血。到下一道拱门时,头痛将我逼向墙壁,我用刚擦过嘴的手扶墙站稳。
墙吸收了我的血。
接下来的一切,发生在我之内。我看见尚未伤痕累累的站点,数千名建造者,以及中心的看守者,坐在台座上,一只长手按着苍白的钥匙。其他建造者待在托架里,维持它的拒绝。
裂口打开,又愈合。漫长年代流逝。
小型航行器离去,带着站点的碎片:房间、座椅、门框。在一个尚无城市的蓝色世界上,建造者将一间房安置于冰冷海洋之旁。我说不出是哪段海岸。它的比例,与我在加里森街的房间相同。
随后,看守者抬起头,转动钥匙。
导管自中心向外变黑。建造者离开托架,边走边被改造,穿过打开的门。最慢的那些,留在我们发现它们的地方,未能完成。
某个存在从无法度量的远处,注视这被弃置的站点。随后,它离去了。没有谁来接回看守者或它的同族。
韦特太太把我从墙上拉开。金看见我的手黏住,身体不支;她没有看见我所见的一切。我告诉了他们。
“它们也有一个典狱者,”我对她说,“它说了是。”
我曾以为,这职守只是我短小人生中的一场祸患。然而海岸上那间房被安放时,世上还没有能走进去的人类。
标本
长廊之外,是一座为集会布置的大厅。席位包括水盆、栖架、给群居之物使用的微小格室,以及一处教堂般高的壁龛。比起墙上的铭文,《看守者之书》的拉丁文显得稚拙。
我敲了敲中央立柱。大厅被填满了。
诸多种类中,建造者只占一层。成队的肋状航行器从它们上方经过。我曾以为那站点古老而可怖;在这里,它却只是一个我几乎无法理解的体系中的小小前哨。
一个建造者抱着巨罐,穿过拱门往下走。影像消退时,普鲁伊特跟了过去。我们也跟上,因为是我禁止分开。
下面的房间里,放着充满黑色液体的膜囊容器。最大的容器中,漂浮着一个形如年轻男子的身影,所有比例都完美无缺,双眼闭着。我在它面前流泪,不明白缘故。
普鲁伊特打开折刀。他想从较小的容器里取一个样本,拿到某种没人能轻易斥为伪造照片的东西。
我们都叫他住手。
切口放出一颗黑色液滴。它沿刀刃向上爬,越过他的拇指,消失了。他说,只是有点冷。
回经大厅时,他不再发抖。呼吸也不再冒白气。指甲变黑;手指在原先没有的关节处弯曲。
他赞赏地看着韦特太太改变的手。随后,他朝她的嘴扑去,快得超出了人类身体的可能。
邓利维连开三枪。最后一枪响时,普鲁伊特倒下,相机撞在身下的地板上。闪光使记忆中的集会充满大厅。
那些透明身影之间,有个实体趴在一层席位上爬行:青绿、湿润,嘴长在额头,肩上披着熟悉的披肩。
站点里并不只有它的记忆。
错误的门
那爬行之物披着哈蒂的披肩,是我安放钥匙时从胸前扯下的。它必是在我们睡觉时从甲板拿走。它退进一根导管,将远处的节奏朝站点心脏敲去。
邓利维将普鲁伊特的眼镜折好,放进自己口袋。我捡回相机。还剩五只未用的闪光灯泡。
警佐要求返回。我说,我们必须先抵达中心;航行器带我们来,是要让我们看见某种东西,否则它不会动。
他觉得,转动钥匙就能带他回家。当我承认宁愿让所有人死去,也不会打开门时,他将左轮抵在马洛里的下巴下,越过他走了。
我们从导管听见他一路移动的声响。他在爬行管道附近找到一层膜,用警察的拳头敲了几下,又扭动中心。
它打开了。他说,前面有光。
这站点里的所有灯,都是我们带来的。
我们四人进入眼睛形状的中心。我将《看守者之书》放在空台座上,敲了敲。墙壁溶成一幅星图,描绘着无数世界,大多带有我理解为归属或照管的标记。
我们的地球位于边缘,置于一个破损的环内。我不确定地解读着:休耕,隔离,不被留意。一点苍白的光,标着某处海岸。
一条路线从我们所在的站点亮起,通向密集的一团光。它不通往家。在那片明亮中,我瞥见一圈航行器,每艘都有一个台座。
导管里,邓利维说,地板拿走了他的鞋。
随后,他喊普鲁伊特的名字。
年轻人回答说,不疼。他的身体还躺在我们身后的大厅里。站点留下了他的声音。
邓利维开始尖叫,缓慢地,仿佛找到他的东西需要时间。
什么唤醒了站点
邓利维尖叫时,一个女人在韦特太太身后敲门,呼唤一个我不会写下的名字。韦特太太从未告诉过我那个名字。
她转过身,脸上是孩子的神情。她说,她母亲在一八四六年春天走入水中之前,就是那样敲门的。
她左手的手指在第四个关节处折起,伸向墙。我抓住她的手腕,逐根按着手指,数到三,就像她曾经替我数一样。她没有回应。
马洛里朝她手旁的墙开枪。
墙撕裂,流出黑血。声音停止。韦特太太终于开始数,却数到了四。新关节仍折着。
随后,光穿过站点的导管。我们脚下的地板暖了。
我的血进过它的墙;普鲁伊特的血流在它的地板上;邓利维在它体内停止尖叫。我将这醒来理解为进食。我无法证明这种理解;我能记录先后顺序。
我们沿来路逃去。
普鲁伊特的身体消失,只剩一片污迹。邓利维打开的膜后,他的声音重复着自己的姓名与职业。沿长廊,托架正在闭合,每一具干壳都转向了爬行管道。
管道收缩,却不再完全松开。转弯处,韦特太太扯着领子把我拖向前。金跟着我;马洛里最后。我们听见断裂声。金抓住我的外套,我则拉住韦特太太;她的手臂伸进管道,去够他。
他的左小腿,在腿不该弯曲的地方弯了。
哈蒂之物从导管落在他胸口。它温柔地捧住他的脸,低下额头上的嘴。
我朝那张嘴触发相机闪光。停靠区被影像填满;那东西退缩了,分不清其中哪些是我们。韦特太太将邓利维的左轮抵住它的额头,先念出哈蒂·普伦蒂斯的名字,再扣下扳机。
它跌进航行器与站点之间的缝隙,仍在敲击。
内里的手
我们将马洛里拖上船。台座前,钥匙又暖了。我按住柄环,说不。
航行器从接驳口中撕脱。有什么夹在两座结构之间,被这分离带走。我听见它的敲击断裂,停下。
透过椭圆窗,我们看着站点远去,每一道脉络都亮着。它那无数开口,正是我们曾在其下走过的托架。
每一个都有人。
数千个高大苍白的形体垂手而立。它们同时转头,目送我们。
马洛里问,这些是否也只是影像。我无法回答。那些影像让提灯的光穿过;干壳却在闪光之间移动,而且不透光。站点也许正在回忆船员;也许已取回自己所记得的东西。
韦特太太用那支空步枪给马洛里的腿作夹板。
随后,近处的敲击回到我的胸骨之下。我刚松口气,便将它与脉搏数着比较。
金按住我的腕脉,我记录敲击。我们反复比对。它在一拍之后才回应。
那种延迟,属于我房间中的倒影,也属于那些转身朝向普鲁伊特灯光的形体。我仍能按住钥匙,仍能拒绝。我已不知道,究竟是什么在皮下计时。数完之后,金仍握着我的手腕片刻,随后才去拿笔记。
《看守者之书》的一页上,出现一行帕多瓦人的笔迹。我以为,在普拉姆岛时这一页还是空白:有门之处,必有看守者;看守者屈从之处,屋舍空置。
我尚未细想完,一道闪光照亮了空无一人的船尾壁龛。
相机就在我身边。我朝哈蒂闪光后,应当还剩四只灯泡。我数了:三只。
椭圆窗的内面,霜凝成一只手掌,每根手指都有四个关节。它平贴玻璃,如一只守门的手,平按着门扇。
它正在我们这一侧形成。
看守者之环
韦特太太朝霜手呼气时,它变得更厚。随后,它从椭圆窗上淡去,出现在下方的肋条上、甲板上、台座旁:接连的手印,在没有可见身体的情况下移动。
它们靠近了我。最后一枚停在肩旁,与心脏齐高。韦特太太将它刮去。它从材料内部再度浮现。
“它标记了你,”她说。
航行器沿明亮的路线进入泊驻地。亮着灯的站点环绕中央,数百艘与我们相似的船体,在那里围成一圈。透过它们的椭圆窗,我看见了星图没有给出的答案。
每座台座上都坐着一个看守者。没有两个属于同一种类。每个都握着钥匙;每个都被生长出的肋条紧紧包住,贴合得手永远无法离开柄环。
身后,我们自己的台座上,已开始长出两根肋条。
我们停靠了。穿过内部深渊对面的一处开口,建造者与其他居民来回工作。它们的身体投下影子。没有谁朝我们看。
一种干燥的滴答声沿导管传来。声音停下时,霜手印越过甲板,穿过接驳口,进入站点。
韦特太太认为,它们是去报告。
我按住钥匙,不停拒绝,直到失声。航行器仍然连接着。我们争论时,更多肋条在座椅四周升起。这所屋舍似乎打算让我加入它的看守者。
我们没有水,没有食物,也没有让航行器移动的办法。我们出去了。
韦特太太记着活管道曾如何回应我们的皮肤,便撕下衬裙布条,缠住全部八只手。我带着《看守者之书》与普鲁伊特的相机,还剩三只灯泡。钥匙留在台座上。
马洛里倚着我的肩,断腿与步枪绑在一起。金从马洛里另一侧扶稳他。下方某处,滴答声仍在继续。
司役看见什么
我们拒绝饮用泊驻地导管中渗出的乳白液体。冰冷的长廊里,呼吸化作白气,到了第三条长廊,滴答声又回来了。
它加快,然后停止。
霜掌沿墙壁向前。韦特太太扶马洛里进了一个托架,再将金和我挤进下一个,捂住我的嘴。她母亲教过她,水里的东西看得见热。我们朝外套内呼吸,不让手碰墙。金紧贴着我,压住寒冷引起的咳嗽。
那生物无声地靠近。我将称它为这所屋舍的司役。
它的四肢通过骨制滑轮与筋腱缆索运作。敞开的肋骨内,一只苍白的梭子往返穿行。滴答声便由这运动产生。光滑的头颅周围,湿润的透镜旋出,检查空气。
一只透镜伸过我们膜外的空间,直到我在里面看见自己的脸。
慢一拍的敲击仍在胸下继续。与它相对的地方,凝出一只霜手。我的鼻子开始流血;韦特太太在一滴落下之前,接住了血。
透镜缩回。滴答声恢复,那生物过去了。
我们挪走后,它又回来,检查她沾血的手掌曾停过的地方。
后来,马洛里调整夹板时,赤手碰了地板。远处的滴答转向我们。他抬手后,声音慢了下来,失去方向。
我们有了赖以活命的三项观察。呼吸暴露热量。裸露的皮肤将心跳传遍屋舍。血会唤回它的仆役。布料能提供并不完备的遮蔽。
第六小时,我们听见哼唱,循声下到一口竖井。下方沿墙排列着格笼,紧紧贴合着活体。每个背后都插入一根茎管;一条导管喂着每张嘴。
囚徒像我们,但每个身上,总有某处不像我们。一个有七根手指。另一个朝下呼吸。谁也无法在笼中转身。
最年老的那位,额前的箍带已被磨得光滑。
看守之墙
最年老的囚徒一边哼唱,一边在笼子准许的四分之一英寸间隙里摇晃。手旁的刻痕记录了浩长的一串日子,或年岁。最早的几排几乎磨尽。后来,计数停止了,手却仍触着那个地方。
我想起废弃站点罐中保存的完美人形。也许这些囚徒,是从不同世界采集而来、属于同一范式的其他样本。我将此记为自己当时作出的解释。
屋舍喂养它们,修复它们,不准它们死。
应我的请求,韦特太太将那把更仁慈的刀,穿过最年老囚徒的格栅。伤口在我们眼前闭合。哼唱又响起来。
滴答声接近时,每个囚徒都纹丝不动。我们躺在笼下,学着它们。那生物经过,没有碰任何人。
再往前,一个新近被关的囚徒,正不断敲打格笼。韦特太太将改变的左手贴上去,要他安静。
笼子开了。
她盯着自己长有四个关节的手指。机关将她当作属于屋舍的某种东西,接纳了。
获释的囚徒直起身,望向敞开的长廊,跑了。
那生物从拱门上方展开。它抓住他的头,将他提起,让身体在许多只手之间传过,送到移动的梭子前。余下的东西,成了一条条有序摆在地上的丝缕。
马洛里举起了霰弹枪。韦特太太把它压下;枪声会暴露我们所有人。
透镜转动时,我们在格笼下面静止不动。霜向我们延伸,停下,淡去。那生物检查了空笼,随后退走。
“逃跑的,它便拆解,”韦特太太说,“站着的,它便留存。”
马洛里看着自己的断腿。
沿着墙,囚徒们开始各按各的节奏敲击。最年老的那位又哼起歌。韦特太太将打开笼子的那只手按在胸前。
借来的敲击
到了第九小时,我们明白,屋舍的仆役尤其在找我。它停在我的藏身处旁,而不是马洛里或韦特太太的旁边。
慢一拍的敲击宣告了我的存在。一瞬之后,墙壁回应它,使准确位置变得混乱。职守将它的钥匙带回了家;我的血则辨明了携带钥匙的动物。我开始觉得,职守本身就是我的罪过。
一次鼻血终于暴露了我们,我朝那圈透镜触发闪光。建造者的影像充满长廊。有几秒钟,那生物分不清它们的光与我们的身体。我们逃掉了。
还剩两只灯泡。
我们在冰冷的导管里短睡了一会儿。马洛里嘴唇裂开,便喝了乳白的液体。我也喝了。韦特太太拒绝。入睡前,她数自己的手指,数到四,又从头开始。
膜外,她自己的声音跟着数。
一。二。三。四。然后是五。
她的嘴闭着,贴在我的外套上。滴答声从外面经过。
“凡是我们做两遍的,它都会学会,”她说。
我想出了一个计划,却未充分考虑她的警告。我将韦特太太与马洛里留在导管中,和金一起公然走过长廊,任敲击将那生物引到身后。它跟了一个小时。随后,身后的滴答停了,我颇为自得地往回走。
尚未抵达藏身处,我便听见它的膜上响起近处的节奏。
韦特太太以为是我,欣然回应。
待我绕过通道,那生物的手已搭在她肩上。她站着不动。肋条在她周围升起,于背后接合,覆住眉额。地板吞下了成形的笼子。
马洛里仍藏在她身后。
它学会了我的拒绝,将其当作邀请使用。
第四个关节
我追随屋舍吞咽的搏动,在看守之墙找到了韦特太太,金始终陪在身边。那生物正在抚平她新成的格笼。我藏在对面,等它离开。
我们缓缓走过空地,朝衣领里呼吸。我到笼边时,金也在身旁蹲下。
茎管已插入她的背。一滴乳白水珠等在嘴边。她说,关节不再痛了;笼子托着她,使她不会跌倒。她怕,一年之后,自己会感谢它。
我裹着布的手放在格栅上,毫无作用。
我解开左手的布,允许食指做出自十二月以来一直抗拒的动作。它在原有的关节之间折起。没有痛,只有不再勉强维持僵直的轻松。
它不肯再伸直了。
我将那只手按在她的笼上。格栅打开,茎管退出。
头顶,滴答声停了。
我们躺在看守之墙下,把脸埋进外套。那生物检查空笼。我的敲击从四周墙壁回应,直到我分不清原声。整排囚徒一动不动。
它过去了。韦特太太紧抱住我;这一次,是我替她数手指。
我们回到马洛里身旁。不到一小时,他裂开的嘴唇将血滴到另一个托架上。那生物找到了我们。
我触发倒数第二只灯泡。光出现之前,每只透镜便闭合遮板。强光撞上紧闭的眼睑。它学会了。
“它闭上了眼,”金说,“光仍然让它做出了反应。”
她是对的。那一瞬间,它的保护恰是失明。
还剩一只灯泡。
马洛里朝敞开的肋骨,将双管里的霰弹尽数打出。梭子停顿;伤口愈合;滴答声恢复。那是他最后的弹药。生物退到头顶,绕行,等我们移动或屈服。
“会滴答的东西,就上过发条,”韦特太太说,“有东西替它上弦。”
我们远远地跟着。每绕一圈,它便向同一口井降去。
上弦柱
井底立着一根柱子,伸出一条臂。那生物靠着它,那条臂则在它背内转动。每转一圈,梭子便沿轨道被拉得更远。
那条臂退出时,我认出了它占据过的开口。钥匙孔与我皮下携带过的钥匙相配。
柱脚放着一堆物件,其中有一只用过的金属箔闪光灯。
我们船上那道来历不明的闪光,并非记忆。在见到那生物之前,它便检查过普鲁伊特的物资。我们教导它的时间,比自己知道的更久。
我们的计划利用了那些教导已确立的规律。
血会召来它。一个静止的人,会在笼子成形时占用它的双手。被盗走的敲击能转移它的注意;剩下的闪光会迫使它自行闭眼。在那个间隙,我要抵达钥匙孔。
马洛里主动提出,让那东西把他收存起来。腿伤使他无法逃跑,而且那生物已将他当作等待收存之物。我们相信,之后可以用改变的手将他释放。
金陪我回去取钥匙。我们的移动将滴答声引离其余两人。
笼子已经罩住航行器空置的台座。我将手硬挤进一道窄缝。肋条收紧,划破手腕。金撑稳双脚,抓着我外套腰部往后拉。反向的牵扯拉伤了她的左腕。我抓住柄环,往外拔。
钥匙脱出。所有导管变黑。笼子松垮;接驳口的膜无力地垂下。我使载我们到此的航行器失去了机能。
外面,滴答声停了。我站着流血,拳中握着钥匙。
随后,它急急向井边赶去。
我尚未回来,马洛里就已开始。他用那把更仁慈的刀划开手掌,贴在地板上,献出不必追逐便能到手的血。
金和我跑着跟上。我带着我们唯一的钥匙。
转动
马洛里坐在上弦柱旁,割破的手贴着地板。韦特太太藏着。那生物比金和我先到,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
他没有跑,也没有僵住。他等着格栅在双腿周围生长,等着茎管进入后背。
“教授,”他说,“很暖。”
那生物俯身在笼上。钥匙孔朝向我。
金与我蹲在柱后。我靠近时,胸下的敲击使它的透镜转向我。一只霜手出现在外套上。
韦特太太从柱子另一侧敲击。她披着外套,藏在收集来的物件之间,隔着羊毛呼吸。圆顶般的头转向借来的节奏。
我触发最后一只灯泡。
它合上透镜遮板。趁它主动失明,我攀上它的背,金留在正下方;我将钥匙插进它双肩之间。
我按住柄环,说不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圆顶完全转了过来。它的手伸向我。
韦特太太从另一侧爬上,用改变的掌心遮住最近的透镜。有一拍,它接受了她的触碰。随后,一根缆索脱离滑轮,刺穿她的手,将前臂绑在头旁。
她没有松手。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新关节处折起,扣住颈圈。
“读它,”她对我说。
看守者屈从之处,屋舍空置。
我把这把锁误认为一扇必须守住的门。可这是屋舍的看守者。看守者可以被迫屈从,而我的手早已知道该怎样动。
我转动钥匙。三度。四度。
那解脱,比十月以来我所知的任何滋味都甜。我说了是。
梭子停止。透镜黯淡。它的胸膛在肋骨间打开,露出的不是内脏,而是一个角度,空气开始从那里流走。
我们打不开的
缆索松开时,韦特太太跌下。金用右手扶稳她,我则将缆索从她臂上解开,以她衬裙剩下的最后几条布,包住撕裂的手掌。
她拉近我的头,低声说出母亲的声音曾呼唤的名字。寒冷获胜时,未誓者便把名字交出去。她把自己的给了我,我不会再将它交给读者。
随后,她检查右手。那里的手指也获得了第四个关节。她数了数,撑起身跪下,活着。
那生物空空地立着,胸膛框出一条通道。我以为,里面有灰水覆着黑岩。
周围,屋舍正在合拢伤口。马洛里的格笼变厚;肋条将他的手指压回里面。
我贴上改变的手。韦特太太两只手都试了。
什么也没打开。
“她的笼子打开之后,什么变了?”金问。
司役已经屈从。我相信,它的缺席,撤去了我们仿造的关节所模仿的权限。无论原因是什么,我们的手都放不出他。
霰弹枪空了。韦特太太已将左轮最后一发子弹用在哈蒂身上。我们亲眼看过屋舍修复那把更仁慈的刀造成的伤。我无法给予他任何慈悲。
马洛里越过我,看向敞开的胸膛。他问,那里通往何处。我说,我想也许通往家。
他叫我们走。必须有人写下记录。
一道注视降入井中。我们上方出现霜手,五个关节,六个,七个,沿井壁向下延伸。
我从生物背上取回钥匙。韦特太太将伤掌在马洛里的笼上按了一次,随后握住我的手。金用右手抓住我另一只袖子,我们三人一同跨过最下方的肋骨。
身后,马洛里敲两下,停顿,又敲两下。
我们穿过去时,他仍在守着那扇门。
两幅景象
通道没有可测量的长度。寒冷穿过衣物与骨头。压力从四面合拢;我的耳膜破了。韦特太太的手仍在我手中。金用右手握着我的另一条胳膊;我们跌落时,她耳中也流出血。
随后,我们离开的地方与正要抵达的地方,占据了同一片视野。建造者的星图穿透新英格兰的天空而立。泊驻地的肋条横过冬日树林。一幅显现,另一幅并未消退。
我们穿过穿衣镜,跌到我楼上房间的松木地板上。
那是一个冬日黎明。镜子仍蒙着布,丝毫未动。我握着钥匙。《看守者之书》仍在挎包里。
从窗中,我看见雪下的加里森街、送奶车,以及灰色的密斯卡托尼克河。另一种建筑的苍白肋条穿过它们升起。马车穿过其中一根,车夫毫未察觉。
星图的线从房间上方一点出发,横过天空。每一扇窗内,都有霜手按着。送奶人和一个过路女人身后,高大的光形随行,脚步迟了一拍。
我们三人的倒影站在窗里,韦特太太身后还有第四个身影。她转身之后,它才转。直接回头看时,我只见墙纸。
我等着近处的敲击。
它来了。然后,才是心跳。
间隔倒过来了。我的身体,如今跟随它原先领先的东西。
黑尔太太敲门:两下,停顿,两下。她听见我们三人回来了。她说,她一直照我的吩咐蒙着镜子,自我离开以来,每夜都拒绝敲击。
我没有给过她这样的吩咐。
韦特太太将新近折起的右手举向门板。它与我胸骨下的敲击同步。
身后,镜子的遮布底下,有什么开始滴答作响。
法庭揭去面纱
一月十三日,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黑尔太太,便倒下了。破裂的耳膜、疲惫和失血,可以给出寻常的解释。但它们解释不了,占据此后六个小时的是什么。
我再次漂浮在法庭之前。血从鼻中逸出,成为球珠,却不再漫无目的地漂移。每一滴都汇入一条线,指向视野之外的某物。
来客穿着法老长袍等候。它的食指上,有与我相同的第四个关节。
滋味难道不甜美么?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手便重复了那次转动。
我复述自己以为学到的东西:群星间的站点,守护世界的建造者,议会,破环中被忽视的地球。法庭让我说完。随后,来客让到一旁。
此前觐见中获准留下的印象,未能使我对这次显露有所准备。法庭将我围得如此彻底,我像它井底的一颗石子。
犹格·索托斯显现为无尽拥挤的球体。每一颗中,我们旅程的另一个片刻都正存在于此刻:升起的船体、给表上弦的马洛里、我放在钥匙上的手。
界门否定了我的航行。黑暗是一片地板;我们的路线,只是某块木板的一道纹理。建造者凿出的每一个门口,都凿在它之内。
另一颗球体里,全人类的历史如窗台上的灰。某个东西从窗外经过,将它扬起,继续走了,未曾看上一眼。
球体下,阿撒托斯在舞者与吹笛者之间翻涌。笛声催快我的心,直到它仿佛碎裂、停止。
来客举起一根手指。声音减弱。我的心带着一处顿滞,重新跳动。
它说,星图中的无数世界,只是一个音符里的微尘。甚至我们的主人之上的主人,也随那音乐起舞。
它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跳舞。
主人的主人
法庭继续笼罩着我,每道声音都通过身体而非耳朵抵达。我将它们的陈述,作为在那种状态下接收到的陈述写下,而非学者能独立确立的结论。
一道黄色褶裥进入黑暗。其他存在称其为哈斯塔。它的谕令剥去了我双手的皮,却丝毫没有中断自身的传达。
被我叫作议会的大厅,其实是一间祭衣室。里面的居住者计算着应缴的份额。最高壁龛中那浩大的存在,不过是一个小吏。谕令说,我们最古老的建筑,都还没干。
黑水在我周围升起。父神大衮以海岸般宽大的手将我托起。漫不经心的一握便折断了我的肋骨;一只淡金色眼睛的注意力,灼向我胸下的敲击。
另一个声音提醒它,我还被需要。手张开了。漂流中,我的身体恢复原状,疼痛却仍在。
大衮说起教团:他们发下它的誓,却转向重塑者。船长马什的交易,涉及鱼和黄金。随后,它提及另一宗交易。
它礁下的子嗣,通过水中的眼向外看。它们看见了我去哪里。它们会想要那条路。
我把这警告当成了夸耀。
繁盛的母性形体挤满黑暗,被称为莎布·尼古拉丝。它回答了我在巨罐前落泪的缘由。人类的形态,生于许多田地;我们的这一种,只是无数生长中的一种。
看守之墙将样本保存为种子,供未来耕种。最年老的哼唱囚徒,属于更早的一茬。我们这一类,在那里早已有了位置。
我感觉一副想象中的格笼合上肋骨,一根茎管暖着后背。关节不再痛。有一瞬,身体想要感谢它。
韦特太太曾准确地描述过这种仁慈。
埋藏之物
深海下的沉睡者翻了身,却未醒来。我看见它部分的头、飘荡的触须、一片折起的翼;其余超出了视野。
它的梦将海水灌满我的肺。一座绿石城矗立其中,一个名字进入我的口。我仍然不写出那个名字。
沉睡者嘲笑了我的省略。
它纠正了建造者星图上的破环。一片田地,也许因为下面埋着耕作不得惊动的东西,才保持休耕。它睡在我们的田里。它并不是那埋藏之物。
海岸上的苍白光点,标记的是一处座位,而非我们的航行器。
随后,我被拉向重塑者。我的血线,终止于它活着的胁侧,改变的嘴在那里接住每一滴。那身体中,无数颗心一起敲击。我的受损心脏开始试着与之相合。
几只手温柔地检查我。它们展开我从未数过的关节,打开肋骨,抬起我的脸,又将各部分放回原位。
尚未到时。
它说,外界是墙的另一侧。我已拆掉那堵墙。我们的城市,坐落在某物的盖子上,而我们一直将那东西误认为世界。
收集者保存人形。它完成人形。
为我量好的凹穴,仍在它胁侧。旁边还有其他的:一只被洗衣劳作染红的手,一只手指有四个关节、掌心撕裂的手,还有孩子的手。我们所有死去与尚未出生的人,也几乎填不满那身体的一掌之宽。
信使们经过,披着普鲁伊特的脸、邓利维的脸、哈蒂的脸,以及其他失去之人的脸。它们像丢面具一样将其丢弃。
我不能将这些显现,当成同伴仍活在其中的证据。法庭早已显示,相像能证明的何其有限。
等我能再数时,我自己的手停在了四。
判决
来客又来到我面前,摘下从我这里借去的五官。下面是一道人类的黑色轮廓;轮廓之后,更多面具向黑暗中延伸。
它自称奈亚拉托提普。
十月,我曾试探着替它命名;如今,它自己给出了名字。我记下这一区别,尽管不能将此番自认视为安慰。
它说,转动钥匙,是我这一类生物做过的最有趣的事。我学会了一本连举都举不起的书里的一个词。第二个词,写在白色所在之处。
随后,法庭作出判决。
我在另一所屋舍说了是。它的看守者屈从了。看守者不复存在之处,墙也不复存在;原在外的,如今已在内。
后果会像潮水般到来。
我看见时钟互不相符,全都走快了。霜掌进入静水。木工角尺不再贴合量角器仍判定为方正的墙角。街道让行人从错误的方向走回来。印斯茅斯的海水变厚,形成一层膜,向南流尽。
人们站着不动,有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清点他们。群星之间出现一个苍白的环。
这些是一个过程的景象,并非所有事件均已发生的证据。
法庭给我看了一件甜瓜大小的东西,坐落在灰水下的岩石上,周围聚着修正后的小型形体。它说,这就是从礁上我身体的裂口钻进来的那一个。它什么也没吃,什么都留下了。
最后,来客许诺,被我留在囚禁中的男人,会借一只死手重获自由。无人看守的门通往下方,通往我们屋舍的根部,第一位看守者坐在那里。
我看见白色平原,紫色尖峰,以及一轮低低的、不会落下的太阳。
通往那里的路,尚无一条可由我选择。
被判合用
法庭将全部注意力投向我。在那汇合的注视下,我的心仿佛蜷缩在破碎的壳里。
你已通过。
来客将手按在我胸前,仿佛托住一只裂开的器皿。我走过纹理,进入集会而未被清点,立于看守之墙前而未留下,又在井中转了钥匙。
这些都是试炼。我被判定合用。
自万圣夜以来,我始终以为自己遭到指控:先是因为窥视,而后因为拒绝,最后因为屈从。如今,我明白了另一种可能。试一把钥匙,是为了看它能否转动。
我问,我是合于看守,还是合于开启。没有回答。
它们指引我向南,前往白色所在之处。我感觉自己的心在根部转动,像罗盘寻找磁极。敲击从胸膛南侧先于它响起。
霜会指路,我的血也会。
它们的认可,比我预期的刑罚还糟。我误将自己的抵抗,当成它们与我目的相反的证据。
最后,来客举起一面镜。我抬手时,镜中的手已经动过了。
我在松木地板上醒来。韦特太太按着我的胸骨;黑尔太太跪在盆旁。金读出她在我倒下时记下的时间。她声音一直稳着,直到说出我的名字。随后,她又从数字重新念起。六个小时过去了。已是下午。
血从鼻子与破裂的耳中流出。韦特太太掌下,留着一块硬币大小的瘀伤,蓝色裹在黄色边缘里。我的心仍带着那处顿滞。
觐见的边缘已开始模糊,如白昼中的梦。我拒绝上床,也拒绝请医生的提议,直到能检验,它是否告诉了我任何清醒时的记录里没有的事。
我要他们拿来箱子。
改变的见证者
一月十三日下午,我用手和膝盖爬过十英尺,来到霍尔特的箱子旁。旁边,蒙着的镜子均匀地滴答。每一次轻响,遮布都会动一下。
搭扣仍扣紧,箱盖却在箱沿上方翘起一指宽。十月,它在午夜这样做。白昼如今也不能约束。
我打开箱子,将《死灵之书》放在膝上。金坐在旁边;我告诉她的法庭之事,始终只是我的叙述,从不是她的。
霍尔特的备忘录声称,他于一九二九年从大学偷走真本,以赝品替换。我曾相信他。我也曾想过,他是否在疯狂中将两者弄混。
我所发现的,使这一区别不再那么有用。
十一月,我在界门段落旁用铅笔写下译文:并非在我们所知的空间中,而在它们之间。我的英文仍在。拉丁文如今却说:沿着它们的纹理,如沿着木纹。
墨迹看起来已有数百年。虫蛀孔穿过改变的词。没有擦改的痕迹。
六个小时前,界门曾说起那纹理。
在魔神苏丹的记述处,所谓缺失的文本,是空白的三分之一页。来客曾说,它什么也没说。我开始把那片空缺,读作陈述的一部分。
那段熟悉的论死亡的双行诗下,有一条我的笔迹所写的注释:它亦非那埋藏之物。我从未有意识地写下过这句话。
印斯茅斯书页的背面,原先空白,如今满是只能在倒影里辨认的字符。我用了漆黑的窗,而未揭开滴答的镜子。
深处所纳入者,便成为它的眼;它所见的,它的子嗣亦见。
大衮的警告,得到第二位见证者。这见证者的证词已经改变,纸张却仍保有古老的外貌。
尚未到来的日期
我在《死灵之书》旁翻开《看守者之书》,试图让两位见证者互相回答。
最早那位有记录的典狱者上方,多出一行更古老的笔迹:第一位看守者坐在屋舍根部,白色所在之处。
那位阿拉伯人记述寒冷荒原与古老座位的段落里,我笔迹的一条注释宣称,所有道路皆向下。墨已随年岁褐变。我当天才第一次听见这些词句。
书又翻回界门那段。另一条也是我写的注释,仍湿得足以染指:钥匙在锁内的挡齿间经试,方知能否转动。经试。合用。
下面写着一九三二年二月一日。
当天是一月十三日。
我倒下时,那根折起的手指握着笔。我缺席了六小时。我既无法证明这是自己写的,也无法证明不是。金没看见我写。她看的是我是否呼吸,而非笔的每一个动作。她在场,并不能解释这条注释。
最后一行指示我向下,循霜与血而行。一滴鼻血落在下面,静止不动。窗上的霜手仍指向上方。不论指示许诺了什么,在那里还没有开始。
韦特太太请我把书收起来。
随后,黑尔太太解释了她收到的吩咐。一月六日,阿米蒂奇博士打来电话,以我的名义说话。他叫她蒙上镜子,教她近处的敲击,留下一个等我回来时联络的号码。那天早晨她拨了,回答的是一个联邦人员的声音。
那条可疑的口信,有寻常的来由。她的敲击为何与我的同步,仍无法解释。
她还曾有几夜坐在我门外,将手掌贴上去,自己也不知为什么。
遮布下的滴答仍然均匀。整个昏迷期间,韦特太太都在听。它没有靠近,也没有搜寻。她觉得,有什么正被上弦。
潮水开始
一月十四日,阿卡姆的时钟开始互不相符。黑尔太太的钟一夜快了四分钟。教堂与大学相差一刻钟。到了十五日晚,加里森街沿街的每一只钟都走快了。
镇上的人怪罪电气报时服务,将钟拨了回去。
我检验了房间。木工角尺贴合门框,却贴不上盥洗架上方的墙角。量角器仍测出九十度。重复检验,差异反而增大。
十五日,一个未誓者男孩从罗利来。他带来的字条报告说,自七日起,印斯茅斯港一直像玻璃。海鸥站在上面,不起飞。一层苍白的皮爬上魔鬼礁,教团的船已离开他们私用的阶梯。
最后一条警告说,教团已派人到阿卡姆。他们知道我在地球上方看见了什么。
那天下午,一个陌生人从鱼贩处跟着黑尔太太,问我旅程过后身体是否安好。她没对任何人提过此事。从窗里,我看见两个带着印斯茅斯形貌的男人,正监视房子。
韦特太太说,礁下的那些正在普拉姆岛上岸,向联邦的人索要东西。礁上长出的东西,也使它们害怕。
那夜,我水罐中的水面下出现一只霜手,尽管炉火烧着。
我检查时,金举着蜡烛。我将水倒进雪里。
后来醒着躺在床上,我从镜子的遮布下辨出一种新节奏:一串急促的咔哒,然后是较慢的滴答。
整个攀升期间,我都听过那急促声。马洛里无法入睡,一遍遍转着表冠,可那只表明明已经上满了弦。那声音正由此而来。
我起身,揭开镜子。韦特太太拿着那把更仁慈的刀站在身后;金来到我身旁。
死者之手
一月十五日夜,金在我身旁,我的倒影迟了一拍才回来。它下面,是泊驻地的井。
我把唇上的血抹到镜面。记忆中的深处清晰了。
屋舍正在吞下空掉的司役。它的脚已沉进地板;身体倾斜时,一只长手垂落,掠过马洛里的笼子。
他一直将手指往收紧的格栅外挤,直到肋条剥得指上只剩骨。他的另一只手,仍在给表上弦。
死去的手指够到他时,他勾住一根,将那手掌拉到格栅上,按下。
笼子打开了。
我们改变的双手失败了。司役自己的手,却保留着我们以为已熄灭的权限。马洛里用了它。没有人来释放他。
他向前跌下,随后双腿站起。屋舍修好了断裂的小腿,因为它会保存所留存的东西。
司役已沉到髋部。敞开的胸口仍吸入气流,尽管通道已接近地面。马洛里走过去,在一根肋骨上敲出近处的节奏,穿了进去。
镜面变白。
他跪在低悬的太阳下,跪在雪中。身后,半埋的暗色石墙间立着一座苍白门框。远方,紫色尖峰标出天际。
白色大地上,升起与穿过阿卡姆的相同肋条。线横过天空。
他查看表。我听不见,却相信自己懂了他的唇形:它无处不在。
我敲击镜面。他没有转身。
景象滑走。我的倒影回来。滴答停下,此后没有再响。
黎明时,窗上的霜手转了方向。整条加里森街上,它们的手指都指向南方。
最后一篇
亨利·阿米蒂奇一月十六日到来。他按了临街门铃,没有敲出任何节奏。
盐使他的外套发硬;两根手指缠着绷带。他要求我们每人给一滴血。
他先用消过毒的刺血针与干净钢板,取了自己的。血保持圆圆的红珠。韦特太太的静静躺在旁边。我的也是。金也接受同样检验;她的血滴不动。
直到这时,他才坐下。静止只回答了这一项检验。
他解释,被污染的血会沿钢板向上爬,朝向整体。他与海岸警卫队、一名海军军医,以及未具名的联邦人员,在印斯茅斯待了十天,检查那从礁上我身体裂口钻进来的东西。
我告诉他法庭说过的话。他问起马洛里;我描述笼子与白色大地时,他遮住了双眼。
我们一直说到掌灯。他要求我将法庭的陈述说两遍,并精确说明钥匙的转动。三度。四度。
他从图书馆带来了金早先的那包记录。她将抄下的日期,摆在我的叙述旁。
“这些能证实我们离开之前发生的事,”她说,“我也在井里。我无法确认究竟有什么随我们一同回来了。它们也不能为那次转动开脱。”
阿米蒂奇索要这本日记。必须由一个未曾入井的人来判断此番叙述;门也许已经在指引记录者的手。
我想起那只先于我的手抬起的倒影之手。敲击先于心跳。我已无法确信,我们之中究竟是谁开始一个句子。
今晚,一月十六日,我将这份记录交到亨利·阿米蒂奇手中,由韦特太太见证。钥匙仍在外套里。镜子蒙着。自那片白色之后,马洛里的表再未响过。霜手指向南方。
接下来的一切,必须由别人记录。而我,必须亲身经历。
我写完了。